專家觀點
    誰說“非遺”文化一定要發展
    來源:田青 田青思想館     發布時間:2017/9/26  瀏覽量: 次    字體:
    編者按

    時至今日,有關非遺保護在當代社會中是發展還是保護,亦或是在保護中發展還是在發展中保護之論調在各種場合、媒體中鋪天蓋地,層出不窮。其中不乏人云亦云者,但也有旗幟鮮明、為中國傳統文化和非遺保護搖旗吶喊者,而本刊登載的田青先生“誰說非遺文化一定要發展”的演講視頻自發布以來就備受矚目,僅此一文,點擊量過萬,本期將視頻演講整理成文,重溫該文帶給我們的思考。

    誰說“非遺”文化一定要發展

    文/田青

    我們知道2001年中國的一個傳統藝術叫作昆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第一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名錄,當時這個消息傳到中國的時候,并沒有引起社會的關注。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這個消息在《光明日報》(文化類最大的報紙)是刊登在報屁股上,一個小小的豆腐塊文章。而同時被列為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還有日本的“能”,我們寫成能力的“能”,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的那個“能”,日本人念“諾”,實際上就是我們中國儺戲的“儺”,一個單立人加困難的難。儺就是戴著假面的舞蹈,日本的“能”其實就是從中國的儺演變過去的。但是日本的“能”和中國昆曲同時入選聯合國“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名錄的時候,日本的各個報紙是通欄標題,他們把這個看成日本民族的一個驕傲——日本有一種文化、一門藝術被聯合國承認,而且成為人類的遺產。

    相比之下,我們的社會在當時幾乎是不起漣漪,沒有引起社會的關注,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10年前還沒有意識到非遺保護的重要性,換句話說,我們的腦子里還沒有這根弦。10年前我們腦子里裝的是什么呢?滿滿當當的裝著一個詞:發展。發展是硬道理。我們要現代化,我們在搞經濟建設、搞物質建設,但是隨著經濟建設的驚人速度并且取得如此大的成果之后,我們全社會逐漸在反思,或者說有一個猛醒,而這個猛醒用學術的詞來講就叫做文化自覺。隨著我們取得的舉世矚目的巨大進步以及經濟、物質上的巨大成就,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認識到,現代化的終點,或者說現代化的目標絕不是以丟失我們的民族性,絕不是以犧牲傳統,犧牲本民族固有的文化作為代價來取得現代化。

    2011年2月,國家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這個法律的通過標志著保護非遺已經上升為國家意志,上升到法律層面。但是這個過程卻是非常復雜和充滿困難的,甚至有激烈的思想交鋒。這個法原來的名字叫《民族民間文化保護法》,很早以前就提到人大,后來開始進行非遺保護時,我們簽訂了國際的非遺保護公約,引進了“非物質文化遺產”這個詞,就改成了現在的名字。但這個法律的通過非常困難。主要原因是因為很多人有這樣的認識或者疑問:傳統文化當中的精華當然要保護,但糟粕呢?糟粕也要保護嗎?我想我們每個人在這個問題上,都會有一致的答案,就是我們不要保護糟粕,不想、也不能保護糟粕。但是接下來一個問題就是精華還是糟粕,由誰來判斷,由誰來決定呢?你仔細想就會明白,精華與糟粕這樣的概念,在最近的短短幾十年里,就有過180度的變化。大家都知道文革掃“四舊”,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類的文明,都被看成是糟粕,不但巴爾扎克是,高爾基也是,中國就剩下一個魯迅的作品和八個樣板戲。其他的通通是糟粕,從古典名著到西方的文化藝術。我曾經寫文章講過這么一件事情:從改革開放開始到80年代初,新華書店重新印刷了世界名著,并且出版發行。許多年輕人知道第二天要賣世界名著,早早地就到王府井新華書店那兒排隊,連夜去排隊。我寫文章怎么說呢?我說這些排隊的人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當年燒書的人,他們就是當年的紅衛兵,他16歲時燒書,到20歲時明白過來了轉過頭來去買書,那么現在誰有權力,誰有這份自信說我今天拍板認為的糟粕,過了10年以后還是糟粕呢?


    大家不要以為這件事情簡單,很不簡單!比如非洲有一個部落,會在下嘴唇放個木塞,越放越大,以大為美。緬甸有一個民族,姑娘在脖子上掛一個銅圈,一個一個往上加最后把脖子弄得有一尺長,我們認為不美,他們認為美。包括紋身,包括最先進、最崇尚科學的西方,兩個世紀以前,那時歐洲的貴族為了追求美而勒細腰,為了讓自己的腰勒得細,很多人會摘掉自己下面的兩根肋骨。這個摘肋骨的西方人和裹小腳的東方人、中國人,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嗎?都是違背天性的,都是野蠻的,都會給人帶來痛苦。但是人,尤其是女人,為了追求美,寧愿犧牲這個。

    女人為了美、為了減肥,所付出的代價和勇氣,千秋萬代值得欽佩。所以這么一個簡單的事,我們都很難說,類似的所有東西都是糟粕。再舉一個例子,海南的黎族,正式地通過海南省文化廳而且得到國家批準申報了一項國家級的非遺即黎族的瓊面,在臉上雕刻花紋。我看過他們的申報書,我們認為很可怕,也不美。尤其漢族人,漢族人在臉上刺字那是罪犯,是恥辱的象征。但是黎族人就認為美,黎族最優秀的文化人所寫的申報書里面說;“幾百年來,就是瓊面的這個傳統構成了他們一種豐富的文化現象,完全是正面的。”所以我舉這些例子就說明,在文化這個問題上,千萬不能一刀切,千萬不能簡單粗暴地對待,因為文化是世界上最豐富、同時也最復雜、最難以說清的事情。時間、空間轉換之后,人們的態度會完全不同,所以我一直在強調這樣的觀點,就是對于我們傳統文化,對于我們在迅速的現代化過程中已經邊緣化、尤其絕大部分已經消失的傳統文化,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首先要把這些能夠找到的先保護下來,留給我們的后代去判斷,我們不要在自己這一代就替后代做決定。這樣的例子有很多。所以我想畢竟今天的時代在進步,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非遺是什么,它就是決定我們中國人除了生物的DNA(決定了我們的黑頭發、黃皮膚、黑眼睛)以外的決定了我們的精神,決定了我們文化面貌的一些東西。

    今天我們重新審視對待傳統文化態度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中國人,有兩個錯誤的思想應該改變:一個是剛才所講的從五四一直發展到文化革命,登峰造極的就是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化是我們落后的原因,因此要通通打倒,通通踏倒,現在這樣的思想基本上沒有,沒有一個人說中國的傳統文化都是糟粕,都要打倒。但是接下來還有一個思想,至今影響著我們非遺保護和傳統文化的傳承,而這個思想有更多的人會不假思索地接受。什么思想呢?就是傳統文化也要發展,非遺不單要保護還要發展。我現在做個測驗,同意這句話的舉手?非遺不但要保護還要發展,你看,絕大多數人舉手了。但是我說,我認為你們錯了。我為什么敢說你錯了?發展是硬道理,這是偉人說的,但是什么叫發展?怎么發展?發展的結果是什么?你仔細想一想,中國所有的地方戲在八十年代初統計的時候,還有將近400種,但是改革開放這30年之后,一半已經沒有了,就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丟失了。所謂沒有了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再也沒有人能演這個戲了,劇團也沒了,觀眾群也消失了,而這個地方戲劇的消失意味著什么?那么剩下的這些劇團怎么辦?他們壓力非常大,包括現在的川劇,川劇是大劇種,在座的年輕人有幾個喜歡川劇的呢?那么川劇院應該怎么生存下去呢?于是他們提出來要發展,就像大家剛才舉手,說傳統文化要發展,都舉手,那么下面就問怎么發展?你發展的模式是什么?你發展就往前走,往前走怎么走?你的目標是哪里?于是就產生了這樣一個現象,不光是川劇,所有現在的地方劇種,只要它有一點錢,或者它想通過這個辦法能養活自己的時候,一定要創新。我要問大家同意創新嗎?大家都舉手,但怎么創新?要盡量請名作家寫劇本,要貼近生活,反映現代生活,邀請作曲家來寫曲子,請話劇或者電影導演來導戲,然后請現在的舞美設計師用聲光電來包裝,結果你們知道是什么嗎?結果就是同質化和自己特色的消失。而消失了這個特色之后,你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這種同質化是藝術的末路,但是現代化帶給人們的一個思想就造成了所有藝術的同質化。

    我是搞音樂的,我再給你們舉個例子,前幾十年很多民族器樂的優秀演奏家,有些像我這個年紀的人,用半生的經歷在做一件事,做一件失敗的事情。什么事情呢?叫樂器改革,就是我們認為我們的民族樂器不科學,比如笛子,云孔笛,要吹準了,要有口風,要有指法,不容易控制。于是我們要科學,竹笛要加鍵,像長笛一樣。二胡,弓子在兩根弦里面拉覺得不科學,認為小提琴科學,弓子可以拿出來,二胡要像小提琴一樣拉;小提琴有指板,手指頭摁著弦可以在指板上揉,二胡空著不行,也加指板。揚琴怎么能轉調?笙越做越大,現在笙簡直跟管風琴一樣,吹都吹不動,得踩,那你彈風琴不就完了嘛?笛子加上鍵,干脆吹長笛不就完了嘛?等等。問題就是竹笛加鍵之后,你再也吹不出竹笛的味兒了。這是我們幾十年走過的一條路,這條路我們走得很苦,但結果是什么呢?結果是特色沒有了,變成了不倫不類的四不像。

    我們認為西方的一切都是先進的,我們都是落后的,于是把西方現成的東西拿來改造自己,就比如我們聽川劇,味道沒有了,像唱歌一樣唱,加上聲光電,它會增加新的觀眾還是能保住老的觀眾?我想都不可能。


    “ 所以當年有一個戲劇學院畢業的年輕藝術家,也跟我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梅蘭芳就創新呀,為什么梅蘭芳能創新我不能創新?”我蠻不講理地跟他說:“對了,就是梅蘭芳可以創新,你不能創新。”他問為什么,我說:“很簡單,梅蘭芳會演400出戲,你戲劇學院畢業以后,三岀戲都沒演好,你創什么新吶?舊的你還不知道好在哪里,你創什么新呀?”年輕人都想創新,這是對的,但是創新你得先知道哪些是新,你先把傳統學好了再來創新不遲。你看到一個外國的東西,以為好就拿過來,其實人家已經扔了,你拾的是牙慧。創新,尤其在文化上的創新,是非常困難的一個事情,不是你想創就能創的,你創的結果不是新,而且我所擔心的——你在創新,在學習西方的過程當中,把自己丟掉了。藝術本來是多樣的,文化本來是多樣的,保護非遺就是保護文化的多樣性,而保護了文化的多樣性,人類才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我們不能奢望將來通通是一種文化,就像現在全世界都吃麥當勞,肯德基。我們現在的年輕人,已經跟歐美的年輕人沒什么不同了,除了母語不同,他們做的夢都一樣。全上互聯網,全學英文,說英語,吃麥當勞,看好萊塢大片,看NBA球賽,半夜三更起來看歐洲杯。有人因為某一個國家的球隊失敗了,一個中國人把自己的電視給砸了,真是莫名其妙,我不知道這個國家跟他是否有任何關系。

    前些時候我在東南大學講演,講昆曲,講過之后一個大學生站起來問我一個問題,他說:“田老師,你說昆曲這么好,那么好,但是我們青年人已經不喜歡了,只有老年人喜歡,昆曲應該怎么辦?”按照一般的邏輯和現在我們主流的思維,我應該這么回答:“那么我們昆曲要貼近生活,要走進年輕人,我們要盡量讓你們喜歡,我們要改變自己,用大提琴伴奏,你喜歡的話,加上搖滾的節奏。”但是我想我這么回答之后,昆曲為了你的一時之尚,一時之好,改變了自己,等你老了以后,不再想聽搖滾伴奏,想安靜一點的時候,想聽點委婉的東西的時候,你再來找我怎么辦!所以我當時回答了他兩句話,我說:“第一,你也會老的。”第二句話:“昆曲等了你600年了,不在乎再等你30年!”我覺得我們所有的傳統文化都應該有這份自信,而且要保留住自己的美,保留住自己的特質。


    原載于《拾起金葉二集——田青非遺保護研究文集》
    文化藝術出版社2017年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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